
聊到張懷秋,可能會有兩種印象。
如果有在聽2010年代華語流行音樂,一定聽過他在嘻哈團體「大嘴巴」時的歌曲〈國王皇后〉或〈喇舌〉,那時走進KTV,就會聽到有人在大唱他們的歌曲;如果是近年有在關注台灣電影,那肯定會有印象他在《角頭—大橋頭》裡飾演又狠又惡的「蠍子哥」,當時電影一上映,就有人在社群上面表示困惑:「這⋯⋯真的是當年的唱跳偶像懷秋嗎?」
會感到這樣的形象反差,很正常,自2016年大嘴巴解散以來,懷秋就飛往洛杉磯學表演,直到2024年的《角頭—大橋頭》才再次回到台灣觀眾的視野之中。
還記得我嗎?
相隔這麼久,也不是懷秋所願意,他說當時的自己想得太天真,以為花個一兩年,好好上課、休息,就能重返演藝圈,「但好像稍微離開一陣,導演、選角指導,大家就不會想到你。然後久了,就沒機會再回來。」
機會等不到,那就試著主動出擊,懷秋到處發信詢問,網路上找得到聯繫方式的選角指導都問問,「有些人的回應也很有趣,說『蛤?懷秋,是我知道的那個懷秋嗎?』」現在說得有趣,但當時周邊的家人朋友都為他緊張,勸他找點其他事來做,「但我覺得不行,都上表演課了,我一定要做演員。」
懷秋不是不緊張,他給自己設下的死線,就是在把大嘴巴時期賺的錢花完的那一天,「我其實蠻壓線的。」他說自己其實是個笨的人,很執著,就算知道極限在那,也不會為此先設想退路。但很憂鬱時,也還是需要自我安慰,坐在洛杉磯的咖啡廳裡,告訴自己,「等到開始忙的時候,我一定會超羨慕現在的我,以前在大嘴巴時可沒有這種時間。」
等待煎熬,不過沉潛是值得的,懷秋在《角頭—大橋頭》裡演得好,備受討論,雖然沒有入圍金馬,但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還特別點出,他是最大遺珠:「懷秋你真的很好。」

不對,重來,再一遍
在美國的學習,影響懷秋許多,回想起來,前兩個禮拜滿是挫折。第一場表演練習很簡單,照著劇本,懷秋演弟弟,另一個同學演哥哥。但當懷秋走入房間,一說台詞:「你在幹嘛?」老師就立刻喊「卡,再來一次。」沒有多做解釋。
懷秋又開了一次門,「你在幹嘛?」卡,再來一次,再來5次,再15次⋯⋯。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喊卡嗎?」老師問,懷秋不明白,「因為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準備要講話了。從你的眼睛就看到台詞。」
一知半解,他回去看自己表演課練習的回放,才發覺,「好像真的有,觀眾真的能夠看穿你走進來就準備要講話了。」那時很氣餒,明明自己以前也演過戲,怎麼會連一句台詞都說不好。
《敗犬女王》、《真愛趁現在》到《必娶女人》,懷秋其實在2010年前後演了不少偶像劇,但表演的需求不同,看重的是節奏,要掌控好每一刻表演和時機。而在美國學的完全相反,要的是有機,不要控制任何事情,把台詞背好,到現場就把劇本放掉,沉浸當下,對手如何拋,你就怎麼接。
「我那時在美國學的表演有點像洗腦,洗腦自己現在角色想離開,我就是想離開。想離開、想離開、現在就要離開。那個感覺和情緒就出來了。」

好的演員是一台活著的測謊機
菜就練,不懂就問,然後繼續練,做什麼都是這樣,過去懷秋在主持《完全娛樂》也是如此。不會主持、怎麼聊都不有趣,就向羅志祥請教,那時的羅志祥甚至是在打對台的節目《娛樂百分百》主持,但沒藏私,和他分享練習的方法很簡單,去訪問陌生人,要對別人有好奇心。
「我有空就去酒吧,找一個陌生人,直接說『你好』,然後開始聊。」他說自己是個大I人,但沒辦法,還是得練,花幾個月,訪問的功力才慢慢變好了點。
當下很重要,無論主持或演戲,都要懂得觀察對方的情緒。再把時間拉回到第一堂表演課,那時還沒有人見過老師,所有人都在教室外等待老師來開門上課。突然一個人到來,和所有人道聲早安,開門,進教室,解說課程,並告訴大家:「一個厲害的演員,是不可能被騙的,他太敏感,會吸收你的各種情緒。所以剛才進門跟大家說早安時,我知道誰是認真跟我打招呼,誰在敷衍我。」
和朋友相處,懷秋也在偷偷練習,猜朋友現在是什麼情緒,猜錯了,學起來,在心裡作筆記,「老師的話我一直記著,對我來說,好的演員要是一台活的測謊機。」
那現在已經成為測謊機了嗎?「不可能那麼厲害啦!」他大力吐槽。

要演,要先敢玩
對懷秋來說,表演必須帶著玩心,每次都來點不一樣,就算現在要他再演一次蠍子哥,他也會去試出另一種版本。「角頭」系列中的角色蠍子、《網紅老爸》裡的角色昌仔,其實都是大哥身邊的二把手,但被他玩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昌仔對王識賢所飾演的老大天哥忠心耿耿,少了蠍子的憤世嫉俗與狡詐,站得更挺,引以為傲,「其實私底下我也是把王識賢視為偶像,所以表演起來很容易。」懷秋笑著說,倒是一開始太崇拜了,總是站在旁邊,不想打擾他表演,是王識賢提醒他:「你要表演的話,不要客氣喔。」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變成了觀眾,他也是演員,該好好表現才對。
第一次演喜劇的懷秋,可是《網紅老爸》裡的搞笑擔當,電影院裡的笑聲總是落在他身上,明明沒他的事了,卻在後頭依然有戲。
懷秋笑說自己平時最愛看的就是喜劇,《醉後大丈夫》系列尤其。像是第2集裡的一個場景,是一席人趕婚禮遲到,直接把快艇開上沙灘,當眾人已往現場奔去,最後那位大叔才慢好幾拍地把錨丟下船。「那一幕讓我笑到沒辦法控制,明明是個遠景裡的背景動作,怎麼可以這麼好笑!」這讓他不斷提醒自己,就算在很遠的鏡頭,也不能忘了表演。「所以當有人說,我用扣在褲子上的打火機點菸的那幕很好笑,讓我特別開心,成就感好大。那不是個特別交代的動作,而且在遠景裡頭,卻被看到了。」
不過拍片難免會遇到幾場比較無聊的戲,「那就要找到可以玩的方法。」懷秋舉例,在《角頭—鬥陣欸》裡一場談判戲,雙方都很兇,但沒有要分出個勝負,氣氛僵在那,不有趣,「我就找方法,看現場有誰可以羞辱。剛好嗆我的人,一頭金髮,我就回了一句『你,剛從髮廊出來喔?』」天外飛來一筆,讓肅殺的戲添了點趣味,成為不少人喜愛的「蠍式金句」之一。
「要讓觀眾有驚喜。」懷秋說,美國表演課的老師也曾說過,看劇本時腦中浮出的第一個畫面,得丟掉,那是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要去嘗試演出不合理的東西,合理化它。當然有試不成功的時候,NG了,那就和導演喊聲失禮(sit-lé),再試下一個。「我覺得這是演員最需要勇氣的地方,要敢去嘗試,用不同方式來詮釋一場戲。」

被記得的感覺,真好
近期找上懷秋的角色多是反派,像是影集《郵票與舒芙蕾》裡的渣男律師、電影《明月共此時》的反派梟雄逢蒙,但他不怕定型,也不怕觀眾討厭他,「這不是一種稱讚嗎?一直有人找我演反派,代表他們認同我的表演。」
而且反派不用按牌理出牌,更自由,更好玩。懷秋聊起《角頭》裡的其中一場,導演姜瑞智一一分配每個角色的站位,但輪到他時卻說:「蠍子,隨便你。」「哇,我在當下都快泛淚了,這是一個多麼奢侈的指令啊。」回想起來,依然感動。
人生想做的事還很多,想和林俊傑一起創作、嚮往某天可以成為一位好爸爸,但此時此刻的懷秋,還是更想好好當個演員。他說自己像是一隻戴上眼罩的賽馬,暫時不想為其他的事分心,就是要演戲。「有時候睡眠不足很累,但還是很幸福。夜深人靜,會回想起之前在洛杉磯什麼事都沒有的時刻,現在有戲有角色的我,真的是太幸福了。」
懷秋是真的很愛演戲,把握每一次能在鏡頭前玩樂的機會。即使他仍舊是個不愛社交的I人,被稱讚會害羞尷尬,但還是感謝每一個被記得的時刻,就算只記得他在大嘴巴時的表現也是,「大嘴巴的歌還被喜歡,是會真的很開心欸。那就像是在黑暗中的雪地裡尿了一泡尿,你看不見,但那攤雪真的被你融化了。」懷秋說,被記得的感覺真好,只是不確定大嘴巴的歌迷喜不喜歡這個比喻就是。
撰文 / 麥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