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37 屆金曲獎頒獎典禮的追思演出,一身素雅的田馥甄站在近乎全暗的舞台,歌聲伴隨身後的雷射投影,透過攝影機的滾動式快門,原本筆直的光束化為波浪的曲線,構成當晚最安靜,卻也最讓人難忘的畫面之一。擔任本屆典禮視覺執行總監的凌傑森分享,這段演出原本有準備視訊動畫,但為了讓舞台的畫面更加純粹,導演現場決定拿掉,儘管對動畫團隊感到可惜,但播出後,網路上討論最多的,恰恰就是這段使用最少元素的演出。
這是凌傑森及其團隊REALIVE真實現場第五年負責金曲獎的視覺執行,他們負責整合典禮主視覺、舞台視覺到演出節目的視訊動畫,並在現場協調雷射、燈光的呈現,確保現場及螢幕前的觀眾,可以在正確的時間,欣賞到典禮幕後團隊安排的精心畫面。而今年,凌傑森面對的挑戰,是讓舞台上方 30 座由 LED 螢幕組成的「螢幕方塊」,在升降、變換陣型的過程中,依然能拼接成完整的大畫面。除了處理不同高度與位置帶來的畫面變化,團隊還得思考如何在複雜的機械結構中維持舞台的俐落與美感。
不過,要說整場典禮最困難的,還是在各種視覺效果之間取得平衡。凌傑森解釋,要讓一座舞台看起來高級、大氣,往往仰賴許多觀眾不會察覺到的細節。以螢幕方塊為例,為了不讓LED的亮度搶走燈光雷射及舞台嘉賓的存在感,每一面的亮度都經過多次測試,也因此團隊在演出前不敢鬆懈,「觀眾看到的結果,可能來自於10%的些微差異。」但這些變化正式讓舞台高級的關鍵。
好看的設計,也要能真正落地
凌傑森跟舞台視覺的緣分充滿戲劇性。高中時為了靠近跨年晚會舞台嘗試翻牆,結果不慎摔斷腿。因為熱愛現場演出,這次意外讓他開始對舞台相關的工作產生好奇。大學三年級,他進入整合行銷公司,從校園演出、品牌活動到演唱會,「本來我只是公司的平面設計兼活動業務,因為公司開始承接大型的演出活動,我也開始自學3D,嘗試舞台設計這個領域。」
然而,拿下案子後,才發現自己對實務完全不理解,「我的設計被硬體公司打槍、被質疑,因為不是相關背景出身,我開始去接觸各種技術,讓舞台設計圖可以真正落地。」當時,正好是 LED 螢幕技術剛引進台灣,凌傑森也成為首批在演出舞台應用 LED 螢幕的幕後工作者,「當時老闆要我想一下有什麼動畫適合在上面播,我就在還不了解什麼是VJ跟視訊執行的工作內容下,誤打誤撞地進入了這一行。」
凌傑森形容,由於自己是從執行端踏入這行,在發想設計時會更在意視覺能否幫助台上的表演者及舞台加分,「我思考的重點是怎麼跟表演契合,而非要做出超美的作品。」以2024年王心凌的《Sugar High 2.0》世界巡迴演唱會為例,演出舞台以糖果包裝紙為概念,加入了裝置、互動設施及升降的結構,LED螢幕也非常見尺寸,整體相當複雜。他表示,「我的任務是要去思考藝人出現在螢幕上會是漂亮的,還有動畫要怎麼配合舞台。」凌傑森最後提出巴洛克式教堂的3D設計,讓教堂隨著歌曲逐步建構,透過燈光、材質的變化,呼應歌曲的不同情緒,「有時Less is More,簡潔乾淨,反而更能夠突顯節目演出的高級質感。」
靈感來自於對事物的敏銳度
即便已經手過千場演場會、典禮及現場活動,凌傑森強調,他依然會盡可能讓自己對其他人的演出保持一定程度的敏銳度。「我在講課時都會提到這件事情,可能大家會說沒有錢,哪裡去買這麼多演唱會門票來看,但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免費的資源,像是前陣子直播的超級盃中場秀,又或者是 Coachella 音樂節,太多的管道可以提供你靈感。」除此之外,日常生活中的場景也是觸發設計靈感的來源之一,高鐵車廂與窗外景色的差異、兒童玩具的特殊機關,甚至是改變透明度的玻璃,「不管是多小的細節,都有可能發展成設計,也因此紀錄這件事情很重要,只要一有想法,我就會馬上記錄下來,日後遇到設計卡關時我就回頭翻一翻筆記,卡關說不定就能迎刃而解。」
而 AI 的出現,推進了設計的進程。凌傑森指出,過去舞台設計需要花上一週建立模型,有了AI工具,團隊能在半天內,將平面轉化成 3D 模擬圖,讓藝人及主辦單位可以更快確認設計提案,在正式執行前爭取到更多的試錯機會。當然,AI 工具不會自動帶來好的作品,「它就是個視訊動畫的小白,我累積十幾年工作的 Know-How 它不可能都會。」凌傑森強調,更重要的是,使用者必須有一個美感作為判斷準則,而美感來自於累積跟持續修正,不是一句提示詞就可以做到的。
最好的效果,不一定是放入最多的元素
看見光鮮亮麗的舞台,凌傑森相信有許多年輕世代就像他年輕時也嚮往著舞台相關工作,他指出,「但這一行並沒有大家想像的這麼光鮮亮麗。」他舉例自己第一次去上海工作,一下飛機就立刻趕到現場測試,直到演出結束,他幾乎只在飯店跟演唱會兩邊移動。而即便到現在,每次演唱會開演前,自己還是會很緊張,笑稱,「如果有新人跟我說很緊張,我都會說你要一直保持這個心情,我試過一旦開場前很放鬆,後面一定會出狀況,所以我都會謹惕自己再多檢查,有什麼東西沒有處理。」唯有如此,才能將最完整的一面呈現給台下欣賞演出的觀眾。
凌傑森不諱言,早年做演唱會時,對於視訊動畫的想像是要能吸睛跟搶眼,且在台灣,主辦單位經常陷入一種焦慮:既然租了大螢幕與數千盞燈,就應該全部打開給觀眾看。但他相信,器材全亮不等於經過設計。三千盞燈不是不能一起亮,而是應該等到最恰當的時刻再全部亮起;舞台機關也不必在開場五分鐘內盡數揭曉。演出有了收放與起承轉合,觀眾才能真正感受到變化。而現在的他,更傾向用有節制的設計,來創造舞台最大的效果。今年四月歌手張清芳的慈善演唱會,原先設定背景會有滿滿的星光動畫,為了將觀眾的手機燈納入畫面,他將現場背景調暗,只留下升降舞台上緣的弧形亮光,當張清芳站在舞台上緣處,弧形燈光與觀眾席的手機燈,共同營造出優雅但充滿氣勢的畫面。
回到金曲獎的追思演出,當絢麗的視訊動畫退場,田馥甄的歌聲隨著一幕幕逝世音樂工作者的影像流動,搭配簡單而克制的雷射。在那些看似「什麼都沒有」的瞬間,正是凌傑森所追求的——讓舞台更靠近音樂本身。
撰文 / 羅健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