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項英國研究指出,每兩週參加一次演唱會的人,擁有更高的幸福感、充實感與自尊,只要參與 20 分鐘的音樂現場活動,幸福感就能提升 21%;若能維持每兩週一次的頻率,壽命甚至可能延長 9 年。究竟是什麼,讓一場短短幾個小時的演唱會,擁有如此深刻的影響力?
名家會客室《From AI to I》系列講座最終場,邀請必應創造設計總監陳彥志與三金音樂製作人陳建騏,從演唱會幕後創作的視角,分享那些讓人被打動的瞬間。一位負責演唱會的視覺敘事,一位掌管音樂的情緒節奏,從不同的創作位置出發,共同追尋一件事:如何讓一場表演,不只是一次演出,而是一段無法被複製的生命記憶。

演唱會就像一場帶有音樂的旅行
「我覺得演唱會,它其實有點像一場帶有音樂的旅行。」在必應創造設計總監陳彥志眼中,一場旅行有既定的行程,也有途中與人、與環境互動的過程,更會因為那些無法預期的意外,而留下最深刻的記憶。演唱會也是如此,從等待開演、踏入場館,到燈光暗下、音樂響起,甚至散場後仍久久縈繞心中的情緒,都屬於這場旅程。
因此,設計演唱會的媒介,從來不只存在於舞台螢幕上。五月天的環場巴士,讓表演延伸至整座場館;麋先生邀請馬戲團同台演出,讓歌曲化為立體的劇場敘事。又例如國外拉斯維加斯 Sphere 場館透過環繞影像、震動座椅、風與氣味,打造全感官的沉浸式體驗;而 Lady Gaga 的演唱會,從歌迷精心打扮、排隊入場的那一刻開始,演出便已悄然展開。
陳彥志也分享了一段令他至今難忘的觀眾回饋。五月天〈我不願讓你一個人〉的視訊設計,以一棵從舞台中央緩緩生長的生命樹作為核心意象。樹木從地底竄出,機關也順勢托高了五月天,能量沿著樹幹向上流動,最後在枝梢化作煙火綻放天際,而五月天則站立其中,彷彿承載著這股生命力。這段原本單純是以五月天團員為中心的視覺設計。
然而,演出結束後,一位歌迷的分享,卻讓他重新理解了這件作品。歌迷寫道,當全場亮起與畫面相同色彩的螢光棒時,每一位觀眾就像是生命樹深埋地底的根,手中的光沿著螢光棒匯聚成能量,經過五月天,再一路向上流向枝葉,最終綻放成夜空中的煙火。那一刻,舞台上的樹不再只是視覺設計,而是連結歌手與觀眾的共同生命。
「哇,我看了其實很感動。」陳彥志笑著說。因為那樣的詮釋,早已超出創作團隊最初的想像,觀眾亦成為舞台美術的一部分,賦予了作品新的意義,這也正是現場最珍貴、最難被複製的價值。

創作者真正設計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提到自己最難忘的一場演唱會,陳彥志分享,2016 年在臺北 Legacy 觀看日本樂團魚韻(サカナクション)演出〈Neptune〉時,整個場館幾乎沒有燈光,觀眾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剩下音樂、呼吸聲,以及空間裡細微的震動。他雙手插著口袋,閉上眼睛,任由自己隨著音樂緩緩下沉。多年後,那份身體留下的記憶依然鮮明。
演唱會設計所創造的,正是那些身體親自感受、無法被複製的記憶。舞台上的每一個畫面、每一道燈光、每一個細節,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讓歌手、觀眾,以及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共同完成一段值得帶走的回憶。
談到 AI 這個命題,陳彥志認為,AI 可以協助生成畫面、縮短製作流程,甚至在緊急時提供不少幫助;但真正困難的,始終是「選擇」。「我們知道什麼是我們要的,也知道什麼會打動觀眾。」比起擔心 AI 取代自己,他反而更擔心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眼中沒有光,心中沒有火,失去了那種衝動、渴望與熱情,你就做不出能感動別人的作品。」他坦言,自己也曾一度陷入創作疲乏。後來,他重新拿起相機,用拍照重新找回對世界的感受。他認為,成為一個有感覺的人,比任何工具都更重要。因為無論是藝術、設計,還是人生本身,真正能創造作品的,是那顆願意感受世界,也願意持續與人連結的心。

在數位寂寞的時代,重新找回現場的溫度
談起 AI 對創作的影響,陳建騏沒有急著討論技術,而是先談起另一個他更在意的現象——數位寂寞。他觀察,過去人們常說數位時代帶來的是「數位冷漠」,但他認為,更貼近當下的,其實是「數位寂寞」。每個人都存在於不同的群組、社群平台與聊天室,看似隨時保持連結,卻也更容易感受到彼此之間遙遠的距離。一句簡單的「好啊」、「OK」,無法看見對方的眼神與表情,也難以真正感受彼此的情緒。
相較之下,現場演出之所以無可取代,正因為所有感受都是真實發生的。「呼吸、歡呼聲、螢光棒拿起來或放下,每一個反應,都是參與的一部分。」對陳建騏而言,演唱會、劇場、音樂會的價值,不只是作品被呈現,更是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空間裡,人與人共同創造了一段無法重來的經驗。因此,他也鼓勵大家多走進現場,因為唯有真正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數位世界無法取代的溫度。

在感性與理性之間
「創作,其實就是把感性的語言,轉化成可以被感受到的形式。」陳建騏分享自己的養成歷程。並非音樂科班出身的他,在高中、大學時期透過話劇社接觸劇場,並開始為戲劇創作配樂。劇場教會他的,從來不只是音樂,而是如何將導演口中的一句「像河流一樣」、「像少女逐漸崩潰的心」,轉譯成旋律、和聲與節奏,讓抽象的情感成為觀眾能夠感受的聲音。在他眼中,創作始終建立在感性與理性的交會。感性決定作品想傳達的情緒與故事,理性則思考如何透過音樂、影像、燈光與設計,讓這份感受真正落地。
他以劉若英演唱會的安可段落為例。劉若英經常以〈給十五歲的自己〉作為安可開場,回望生命中的遺憾、成長與未竟之事。為了讓演出產生新的驚喜,團隊選擇加入〈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讓兩首歌形成彼此的回答:即使人生無法重來,也仍能接受走到此刻的自己。陳建騏並未讓一首歌唱完,再接上另一首,而是將兩首歌的主歌、副歌與歌詞彼此交錯。他先憑感覺尋找歌詞之間的關係,再回到和弦、調性與編曲,理性地解決兩首歌如何共存。
另一個例子,是五月天〈諾亞方舟〉的編曲。他試圖用聲音描繪「從黑暗走向光明」的感受,沒有依循既有公式,而是憑著直覺,讓弦樂從低頻一路攀升至高頻,並刻意加入許多不完全和諧的音程,使音樂在不穩定與釋放之間流動。這些看似「不合理」的選擇,反而構成了作品獨有的情緒。
「我不確定 AI 可不可以有這個想法。」對陳建騏而言,原理讓想法得以實現,真正決定作品樣貌的,始終是創作者的生命經驗與感受。他認為,音階、和弦、編曲原理,乃至 AI,都只是創作者手中的工具。AI 所學習的是無數創作者留下的資料,但一個人的劇場經驗、工作歷程、人際關係與生命故事,如何沉澱成獨有的內在邏輯,並在某個瞬間化為沒有標準答案的選擇,仍是創作最難被複製的部分。
人之所以珍貴,從來不是因為完美,而是因為會犯錯、會猶豫,也會依循感受,做出不完全合理的決定。那些帶著直覺、甚至留有瑕疵的選擇,往往才讓作品擁有無法被演算法預測的溫度。

所有創作,最後都回到人
從演唱會是一場旅行、人與人的連結,到感性與理性的選擇,兩位講者不約而同提醒我們:真正被記住的,不是最精準的技術,而是那些來自人的感受、生命經驗,以及願意真誠與世界連結的心。或許,這正是《From AI to I》真正想談的,不只是 Artificial Intelligence,而是永遠無法被取代的 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