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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日本當代最具標誌性的恐怖漫畫家伊藤潤二,如何思考「恐懼」本身,似乎是理所當然也無可避免的提問討論,尤其是,伊藤潤二從80年代末期正式出道,至今40年左右的時間,在如此悠久且跨越世代所展示的創作中,作為讀者也能輕易發現,伊藤潤二是始終如一的——不斷探索「恐懼」。
於是,2026年的現在,即便這可能是伊藤潤二的基本題,但我們仍舊想先詢問伊藤潤二,是如何看待人類的恐懼,他說:「恐懼是很單純的情緒,而這種單純的情緒對於人類而言,基本上是不會改變的,那是一種很古老的情緒,至於人類看到害怕的東西會逃跑,也是保護自己的手段跟方式。」
「恐懼是單純的情緒,是不會變的情緒」,伊藤潤二這樣的思考,同時反映在自身創作之中——我們也進一步地在創作40年的這個節點上,請伊藤潤二回看過去自身的職業生涯,伊藤潤二的回答是:「我一直都沒有特別的變化。」
於是,讀者看見的,是不會變的恐懼(人類情緒),是不會變的伊藤潤二,而這樣的「不會變」恰恰反映出始終堅持如己的作者風格與其迷戀主題,是藝術家、漫畫家,同時也是備受日本推崇的職人魂魄;而伊藤潤二的不變,也就與其崇拜的日本恐怖漫畫家先驅楳圖一雄大師兩相對照,雙雙映照出了自身面對恐怖的精神。
這一場面對伊藤潤二的專訪,我們想持續往下挖掘那份恐怖的精神。


伊藤潤二的「超現實」與「現實」
倘若看過任何一本伊藤潤二的漫畫,大概就能夠理解,伊藤潤二的恐怖,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超現實」的筆觸——靈動不受拘束的作畫風格、怪誕詭譎的線條流動、不墨守成規的視覺經驗,以風格來看,幾乎奠定了伊藤潤二的恐怖世界;而在這當中,伊藤潤二常常在做的其實是「肉體恐怖」(Body horror)。
就以經典作品《漩渦》為例,舌頭的不自然捲曲、眼珠的反向轉動、肉體的蜿蜒、蠕動、凹折成不規則的形體,都是先從「肉體」透出的「恐怖」,伊藤潤二是擅長重構讀者習以為常的「身體」,破壞身體習慣的感知經驗,並藉由身體作為工具,轉化為符號,探究主體、慾望與恐懼,進一步帶領人們走入奇想世界。
換句話說,就從作者風格的創作筆觸來看,伊藤潤二創造出所謂的「超現實」,是從美學形式到怪誕恐懼的主題相互契合,在這裡,我們詢問了伊藤潤二,「作為一名漫畫家,是如何在自己貫徹的『非現實』美學中和普世大眾溝通,並做到連結起『現實』,同時又讓人們意識到這些恐懼是真實存在的」?
伊藤潤二說:「我本來就很想畫超現實的東西,而為了讓讀者感受我想表達的感覺,首先,我會非常具體畫出『想像中的超現實』,接著,我會去想像,書中角色看到這些『超現實』會有什麼反應;因為,角色的反應一旦不真實,就沒辦法連結讀者的反應,也就沒辦法融在其中。總結來說,我得想像,如果遇上前所未見的事物,讀者會有什麼反應,然後將這個反應具體畫出來,才能產生共鳴。」
從伊藤潤二的回答來看,「超現實」要能夠成立,是必須得建立在「現實」的反應,亦即,漫畫中所發生的恐怖/懼、非自然、陰暗面的真實性,是透過角色的互動去建構出來的,而角色就是讀者,是必須得共同面對這些「超現實」的存在——因此,角色也才能夠說服讀者,或是說,將讀者內心的深層恐懼給真正地抓了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伊藤潤二的作品其實經常是聚焦於「日常」,透過人們日常的細節去串連起普世經驗,深化其說服力,甚至是,進而透過日常的離經叛道去探索恐懼本身,並同時從小至個人,中至家庭、學校,大至日本社會的結構,去串連起整個「伊藤潤二的宇宙觀」,而伊藤潤二真正擅長但常常被忽略的,其實就也是這個——將微小日常細節轉譯放置在創作中,這是引領讀者進入漫畫世界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聯繫。
當被問道如何觀察人們的日常並將其放置作品中時,伊藤潤二緩緩地說:「從小,我就會觀察身邊的人的行為以及想法,有點像我和另一個人之間放了一面鏡子,我會去想像,這個人在這時候做了這件事,是會怎麼想的,我會這樣去解讀。」
而對於恐懼本身,伊藤潤二則是這樣說的:「對我來說發自內心的恐怖,其實是威脅到生命的危險,那是真正的恐怖;尤其當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當下的那個恐怖就會一直堆疊,甚至會胡思亂想,越來越害怕。」

肉體恐怖與橫跨主題
在這些日常與恐怖當中,伊藤潤二創造了幾個極富辨識度且備受歡迎的角色,而「富江」則是讀者的最愛,在這個角色及其篇章當中,積極實踐了伊藤潤二的一切元素。
伊藤潤二在「富江」身上,透過女性的身體、慾望、被壓迫、被消費、被觀看,讓女性獨有的身體經驗「變形」、「解構」、「重組」、「重生」然後「破壞」,選擇將恐懼具象化在身體的變化之上,於是隨著女性心境的推移、主客體的轉化、鏡像關係的窺探,創造了肉身同化、物化、變異最終消逝的幻影。

「富江」本質上就是一部奠基於「肉體恐怖」的驚悚故事,伊藤潤二近乎瘋狂詭譎地利用超現實,表徵了恐懼,而這些恐懼的深處,其實是與日本社會的日常息息相關——男性凝視、男性優越又或是父權社會結構底下的深層暴力壓在了「富江」身上,而那是在整體資本社會、父權體系之下的被禁錮,暗示了身體解放或是權力的不對等,在男性外在他者的交織之下,其實是「女性身體經驗」的「恐怖」故事,這才恰恰是恐懼背後的暴力本質。
於是乎,我們在「富江」身上發現的,是身體不僅是情緒與表達的中介,它當然更是一種政治、律法、體系的「客體」再現——身體實際上也是一種體現社會結構的容器;也因此,伊藤潤二是在這樣的狀態中,展現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係,從身體內/外在的恐怖出發審視,觀看乃至於內化社會外在對個體的影響。
而「肉體恐怖」、「日常經驗」、「超現實風格」三者恰到好處的融於一爐,造就了「富江」,成了伊藤潤二至今最具代表性的角色。
至於圍繞在「富江」周遭的,是關於迷戀、執著、瘋狂等主題,這幾乎貫串了伊藤潤二至今的職業生涯,而對於伊藤潤二來說,這些情緒幾乎是水到渠成的恐怖,「人們在談戀愛時,是瘋狂的,」伊藤潤二繼續說:「也可能是因為人在談戀愛的這種瘋狂所產生的一些舉動,比較容易能夠構築出我所需要的劇情、橋段或是恐怖,好像也比較容易塑造出恐怖氛圍,所以這樣的主題漸漸多了起來。」

然而,除了「富江」的女性主題之外,還有「雙一」的校園/家庭經驗,甚至是《逃兵之家》對於戰爭的思考,而在多數篇章與角色中可以發現,孩童、女性、愛情、戰爭、夢、家庭等主題,都是伊藤潤二所著迷的,對此,伊藤潤二則說:「在作畫之前,我其實不會特地設定主題,通常是將某個畫面、場景、小事件描繪出來,再慢慢連貫成故事。」
從小地方著手——無論是被忽略的日常,又或是某個不經意的畫面,都能夠是伊藤潤二的靈感來源,而當放大了身體的多重感官,它就會是一種與精神、情緒的直接橋樑,所以在伊藤潤二的世界中,那個慢慢連成一氣的故事裡,我們永遠能看見「奇形怪狀」,而那不只是肉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是自我、他者和世界相處過後的另一種樣子。
展覽與跨媒材——《伊藤潤二展 誘惑》
今年,由木棉花國際、時藝多媒體、朝日新聞社主辦的《伊藤潤二展 誘惑》引起了許多討論,當然,台灣觀眾對於伊藤潤二的展覽也不陌生,而展覽是不同於漫畫的呈現,在某個場域空間,更加強化了觀眾的身體經驗,藉此深刻表述其美學與主題,對於伊藤潤二來說,在台灣辦展覽則有特別意義。
「在我的人生之中,第一次辦展覽就是在台灣,海外翻譯本也是台灣先做的,是東立出版,我們也已經是老朋友了,感情非常深厚;而台灣讀者比較熱情,面對我的作品會更主動表達喜愛,對我來說,台灣是很特別的地方,」伊藤潤二笑著說。
辦展覽其實和創作漫畫比較不同,最大的差異應該是「獨立性」;展覽的敘事並非一個人能夠完成,包含空間、資源、調度上都需與更龐大的團隊合作,而漫畫媒材其實是擁有「一個人可以完成」的特殊性,形成了本質上的不同。
然而,近年伊藤潤二的漫畫作品也不只是轉譯成展覽形式,同時包含電影、電視等形式,這些創作的表達都與漫畫不盡相同,面對這些不同,伊藤潤二說:「確實,如果轉譯成電影、電視、動畫等等,就會涉及到其他的專業人員,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跟詮釋,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因為在這些『術業有專攻』的處理中,作品會有其他發展,我是樂見其成的。」
伊藤潤二作為一個漫畫家,對他來說,這個職業也非獨善其身,是需要兼顧他人,例如編輯、出版社等從業人員的意見,當集結更多人的意見完成的作品,或許就較能受到大眾喜愛,但是,漫畫創作的藝術形式的魅力,當然遠遠不止是如此。
「漫畫家也可以一人獨斷,表達『我就是要這樣畫』的態度,進而創造自己真正想要的作品;在作畫過程中,從畫面、分鏡逐格檢視,就能彰顯漫畫家個人的風格與個性,對我來說,這就是漫畫的魅力吧,」伊藤潤二說。
沿著上述所有討論檢視,伊藤潤二是真正能被稱為「作者」的漫畫家——無論是從線條筆觸創造的美學形式,又或是在恐懼主題的從一而終,兩相結合,讓所有人一眼就能辨識出「伊藤潤二」,這並不容易,這幾乎是所有——不僅限於漫畫媒材的創作者,都試圖達成的理想。
而伊藤潤二做到了,他的筆與奇想甚至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或許,富江、雙一等怪誕是真正存在的,只是躲了起來,而我們需要伊藤潤二為我們指認那些恐怖/懼的發生,那才是我們所處的真實世界。
撰稿/王祖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