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時代的類比靈魂｜櫻井弘二與顏伯駿談創作者未來

如果說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焦慮，那麼創意產業這幾年的焦慮，或許就叫做 AI。而在所有創意領域中最早感受到衝擊的產業，音樂與設計，大概都能名列前茅。當 AI 開始作曲、生成歌聲、繪製圖像、設計視覺，人們不禁開始思考：那些花費數十年累積的專業經驗，是否仍然具有價值？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臺北文創《名家會客室》年度系列講座首場，以「數位時代的類比靈魂」為題，邀請臺北世界大學運動會開幕式音樂總監櫻井弘二與金曲獎視覺統籌顏伯駿同台對談。兩位來自不同領域，卻同樣經歷過產業劇烈變革的創作者，一位見證音樂從黑膠走向串流，一位陪伴唱片產業走過實體到數位的轉折，身處 AI 浪潮第一線，他們從自身經歷出發，分享技術如何改變創作，又如何重新定義創作者的價值。

從黑膠到 AI，櫻井弘二走過音樂的每一次轉身

在臺灣生活超過三十年的日本音樂家櫻井弘二，其創作歷程見證了音樂產業與科技的演化史。從張雨生的〈我期待〉、張惠妹的〈孤單Tequila〉、到江蕙與伍思凱的〈秋雨彼一暝〉，無數華語經典名作皆經由他的巧手編曲而成。 

在櫻井弘二開始玩音樂的時代，使用的還是類比合成器，「那是一台外觀複雜、佈滿線路的機器，開機沒聲音是日常，你得一條線、一條線去 Debug，接對了，聲音才會出來；有時候好不容易調出了一個完美的音色，一不小心動到旋鈕，聲音就跑掉了。」想起當時情景，櫻井的語氣裡透著一絲懷念：「當時做音樂真的非常忙碌啊~」

到了數位合成器的時代，聲音開始可以儲存，機器還內建了多種音色，一鍵就能切換；電腦加入之後，錄音、編曲到後製的可能性一步步被打開，身為從類比過渡到數位的親歷者，櫻井很肯定地表示，「科技正是推動音樂製作大步前進的關鍵力量。」

當創作一首歌只需要二十秒

談到 AI 對音樂創作的影響，櫻井認為，真正讓人震撼的不是 AI 的存在，而是它進步的速度。

以歌聲為例，如今的 AI 不僅能根據創作者輸入的旋律與歌詞演唱歌曲，甚至可以即時修改內容。只要更換一個字或一句歌詞，系統便能快速重新生成演唱版本。櫻井老師有些得意地分享，「我目前使用的 AI 歌手資料庫有超過 130 種聲音，男生、女生、黑人、白人什麼都有，還有各種演唱風格與音色特色，從流行、美聲到 Rap 等等。」

除了歌聲之外，AI 也開始進入樂器模擬領域。過去以電腦模擬弦樂器時，經常給人不夠自然、缺乏生命力的感覺，但近年在AI的調整下，弦樂的音色表現已經進化到非常接近真人樂手的演出質感。

更大的改變則發生在音樂編輯與後製階段。櫻井舉例，現在透過 AI 技術，可以直接將一首歌曲中的歌聲、鼓組或其他樂器聲部分離出來，不喜歡的直接移除或調整取代，一個全新的版本瞬間生成。連帶受到改變的，還包括混音、效果器處理等流程，過去這些工作必須進錄音室、仰賴專業團隊完成，現在透過一台電腦就能解決，櫻井笑說，「我今年發行的四件作品，大部分製作流程都是在家中獨力完成的。」

AI讓音樂創作變得更容易，但有利必有弊。因為AI 演算法本質上是基於「大數據機率」，為了符合大眾口味，AI 會傾向選擇最普遍、最安全、最常出現的和弦或節奏，無形中影響了音樂的獨創性，也降低了觸動共鳴的情感傳達。因此，櫻井認為儘管AI改變了音樂產業，但作品能否成為真正的經典，仍取決於音樂創作者。

在產業巨變中打怪升級，早就成為顏伯駿的設計日常

科技顛覆的力量有多可怕？顏伯駿早在學生時代就親身體驗過了。大學時主修網頁設計的他，當時最重要的專業課程之一，就是架設網站必定會使用的 Flash 設計，沒想到畢業一年之後，Flash 內容就被快速淘汰了，「大學四年等於白學了。」顏伯駿苦笑。

Flash的結局可能多少影響了顏伯駿後來的職涯選擇，後來他進入了唱片產業成為封面設計者，在那個實體唱片仍具市場規模的黃金年代，封面設計是唱片發行非常重要的一環，從印刷、裝幀、材質選擇、到特殊工法應用，在在都在為專輯加值，顏伯駿也從最初的設計執行者，逐漸蛻變為全面整合資源、掌握整體製作流程的管理者，工作邀約也從唱片產業一路延伸到品牌設計、文化策展與各類跨領域專案。也正是這些經歷，讓顏伯駿在實體唱片市場萎縮之後，得以走向新的設計領域發展的底氣。

如今，設計產業再度迎來 AI 的挑展，顏伯駿不諱言，無論是美工、美編，或是偏向執行面的基礎設計工作，AI 已經開始接手其中大量流程。但「設計」會被取代嗎？ 顏伯駿認為，與其擔心市場是否還需要設計師，不如想想如何在AI的輔助之下，將創意發揮到前所未有的極致之境。

當設計從勞力密集中解放 「你的創意可以去到哪裡？」

2025世壯運期間，顏伯駿曾在主辦單位不看好的情況下，執意為整個活動拍攝一部30分鐘的紀錄片。當時最多人質疑的是，即便能在有限時間內完成拍攝和訪談，光是梳理這些海量的素材起碼也要花上幾個月，如何趕得上世壯運活動期間的宣傳期程？

但顏伯駿力排眾議，將前期的任務分工、拍攝規劃、還有整理超過100小時的拍攝素材等耗時費力的流程交由AI處理，不僅大幅縮減了作業時間，在進入剪輯階段之後，也只需要輸入主題、受訪人物或關鍵字，系統便能快速回溯所有素材，精準找到內容。團隊最終在不到半個月之內，完成了這支 30 分鐘紀錄片。顏伯駿強調，讓AI分擔過去需耗費大量時間處理的工作，並不代表人力需求的縮減，「我想表達的是，AI 正在改變創作者對於可能性的想像。」

曾經因為人力、資源限制很難做到的事情，如今因為AI的協助不再遙不可及。六年前，顏伯駿與團隊曾投入一項特殊的教育計畫——改造國小三年級的自然課本。起初，他抱持著「讓課本如繪本般精美，以此啟發孩子科學興趣」的視覺思考，然而進入教育現場後，很快就被潑了一盆冷水。

教育專家提醒他，教科書插畫不同於藝術創作，必須嚴格遵守「科學事實」。例如要畫出小朋友在森林中遇見梅花鹿的場景時，人和動物之間必須相隔一定距離以上，才不會將膽小的梅花鹿嚇跑，畫面若無法呈現這點，「正確性」就不存在。還有植物生長的環境、陽光在特定季節從枝葉間灑落的角度等，皆須符合科學根據。光這一幅森林場景，顏伯駿團隊便歷時三個月反覆考證與繪製，「現在講起來都還一肚子氣」，顏伯駿打趣地表示，若能以當前的AI生成式技術重新執行，或許一個月內就能產出全套教材，這不僅對比出過往精雕細琢的扎實工夫，也點出科技對設計製程的顛覆性改變。

你的人生，才是創作真正的資料庫 

創作真正困難的，是選擇。櫻井弘二談到自己年輕時非常喜歡爵士樂，尤其著迷於即興演奏，同樣的主題每天都能產生不同變化，聽起來自由而迷人。但多年後，他卻開始重新思考即興的價值，因為他發現，創作最困難的除了產生可能性，還有做出「The best version」。談到 AI 與創作者最理想的關係，櫻井用一間餐廳來比喻。 「一家真正讓人記住的餐廳，招牌菜背後一定有故事。或許是主廚的成長經歷，或許是一段地方記憶，又或許是某個特別想分享的味道。音樂也是一樣。」 創作者最重要的工作從來不是生產更多內容，而是從無數可能中挑選出自己相信的答案以及想傳達的故事， 而這份判斷，來自每個人獨特的五感記憶——這是目前的AI科技無法掌握的。

談到未來設計師是否會被 AI 取代，顏伯駿給出了一個有趣的答案，「未來還會不會有『設計師』這個職稱，我不確定。」他笑著說。在他的想像裡，未來的創作者不再只是單一領域的專家，而是結合設計、教育、顧問、研究與策略能力的跨域工作者。每個人都像由不同能力組成的配方，有人設計能力強一點，有人更擅長教育溝通，有人則擅長整合與策劃，而這些不同的比例，也將形塑出每個人獨特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