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楊富閔,可說是文學改編的常客。他的作品時常變化成不同的模樣與讀者相見:《機車媽媽》被改編成繪本,《我的媽媽欠栽培》成了國樂歌劇,出道作《花甲男孩》則被改編為台劇《花甲男孩轉大人》,轟動全台,是開啟近代台劇風潮的代表之作。
楊富閔的文字,多關於台南,文如其人,時而爽朗大笑,時而認真分析寫作觀點,國語與台語交錯,犀利又詼諧。新作《出太陽》,以一條潛伏十五年來的時間線,紀錄了這位花甲作家一路書寫至花甲中年,與文字遠近相伴、彼此成就的軌跡。

鄉土的亮面與暗面
楊富閔出道早,還在就讀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三年級時,他的短篇小說〈暝哪會這呢長〉就已被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相中,邀請出書。隔年(2009年)楊富閔的另一篇短篇小說〈逼逼〉,榮獲第 5 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接著 2010 年,他就在九歌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花甲男孩》。陳素芳形容,楊富閔把鄉土寫得現代,且同時有股真正的鄉土味所在。
約在 2010 年前後,許多新生代創作者開始述說起家鄉故事,而楊富閔的鄉土,多源自於他成長於台南大內鄉的童年往事,從大家庭裡的大小事,到鄉里間的婚喪喜慶。楊富閔的文字總是國台語交雜,成了一種他專屬的「氣口」(khuì-kháu),俗得有力,也讓人讀得有趣,那都是南部囝仔道道地地的日常話語。
「我們總是會對阿公、阿嬤家有種美好想像,好想回去吃阿嬤煮的麵⋯⋯尚好系每天都想回去啦!」楊富閔說話時總會多吐槽一句,「台南在我記憶中不是什麼世外桃源,永遠是飛沙走石,都在建設當中。我一直都很清楚它有亮面,也有暗面存在。」

文學人的休息,依舊得靠「寫」
今年,是楊富閔出道第 15 週年,帶著最新的散文集《出太陽》一同登場,書腰寫著:「我在恢復中,包括我的文字、文體、文學的感性。會的。我會把自己,慢慢的,好好的,寫回來。」
從什麼傷裡恢復?「做文學也是有運動過量,出現各種毛病的時候。」楊富閔把文學比喻做重訓,會在日積月累中成長,有門檻需要跨越,當然也會出現運動傷害。《出太陽》裡頭,匯集他近兩年的創作狀態,一邊在台大讀博士班寫論文,一邊在台南大學兼課,每週南北往返。文學從興趣成了工作、研究對象,密度過高,也有需要休息的時候。所以睡覺很重要,楊富閔強調,睡覺也是創作的一環,有些文字得先躺在腦袋裡一起睡一晚,才能出來見人。
「做文學的人休息,也是要用寫的。」他笑著說,當時《人間福報》找他寫一千字的專欄,取作〈小腳的跋涉〉,想寫什麼就寫什麼,自在地寫,讓他把自己的文筆調節回了最舒適的狀態。「文學可以去很遠的地方,一下做研究,做電視,好像還可以做『鐵牛運功散』咧!但最終,都還是要回到桌前寫作。」就像漫畫家藤本樹在《驀然回首》中所繪,創作乘載了再多情感與意義,最終都得是一筆一畫,由創作者待在桌前親手實踐。

從自己的肚臍眼開始寫
楊富閔的產量多,15 年間出了 10 本,比起沒靈感,他更怕作品放到生垢。他也不曾擔心自己的書暢不暢銷,「其實我沒想過我會有什麼讀者,很奇怪。」後來,仔細想想,楊富閔發現他的讀者似乎都和他一樣,關懷著相似的事物。
「會對寫作有興趣的,應該都同樣好奇著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個世界。」楊富閔認為「自己」就是自己寫作最好的題材,因此在他的故事裡,「我」的存在總是重要,「很多人會說那是在寫肚臍眼,但肚臍眼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小看自己的經驗。」許多鄉土的記憶,也都是從個人生命故事說起,化為一整個世代的共鳴,像耆老們的口述歷史就是最好的例子。
尤其在 AI 時代裡更是如此,AI 什麼都能寫,詞藻華麗,「但 AI 不曉得我今天看到太陽有多感動。」楊富閔說,創作真的不能管別人怎麼想,所有的光怪陸離都該回到文字思考的脈絡,如果寫作還得左顧右盼,就不享受了;要是不享受,那做文學還有什麼有趣的呢?
做文學就該是自得其樂的,這楊富閔從國小就很擅長。「我覺得遊戲一直是我的特質。我說的遊戲是『遊』與『戲』。」楊富閔曾這樣形容自己的創作過程。這樣的「遊戲感」或許可追溯自童年,他會在古厝外的電話亭打電話給自己,再看著阿公賣力地喊著自己的名,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也不知道,或許在現實與想像之間來回切換,滿足了他的觀察欲和角色扮演欲。
老師出的作業多,放學後他就先到雜貨店買罐黑松沙士,回到家裡客廳,一旁的阿嬤看著再次重播的《阿信》,他則作業配汽水,汽水還必須是倒到杯子一口一口啜飲才行,儀式感滿滿。寫完功課,就寫故事,把電視裡看到的卡通寫成自己的版本,場景就在大內,沒給別人看過,那時的讀者只有自己。
五六年級則因暑假作業而寫起日記,長大後翻來依然有趣,原來小時候想的事情與現在也差不多,甚至收錄進《我的媽媽欠栽培》,叫〈小花甲日記〉,「無聊暑假午後的一景一物,其實都是後來創作的預告,日記真的很重要,裡頭是很素樸的自己,當時寫到的人物後來也都出現在我的小說裡。」
寫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高中後,課業繁忙,日記沒空寫了,「但創作的慾望還是會『夯起來 (giâ--khí-lâi)』——我真的好喜歡『夯』這個字喔!」楊富閔略帶誇張地演繹道。
「夯」起來的慾望帶著他進到圖書館裡,讀著在地文史,想寫的大江大海則流入即時通、MSN、奇摩家族、無名小站⋯⋯如今這些都不復存在了,但沒關係,做文學就像重訓,有些事情是刻在肌肉裡的。
年輕時的寫作靠著熱情與蠻勁,「有時力道下得太重,隱私與公開的距離沒有顧忌,那叫誠實嗎?可能也算是種不太成熟。」楊富閔回想,是到了這兩年,寫作開始更懂得著力(tio̍h-la̍t),《出太陽》是他寫得最游刃有餘的一次。
「在作品裡看到自己的轉變很重要。」對楊富閔來說,每本書都是個獨立的他「自己」,就像台南,依舊是那個老地方,但已經不是童年裡飛沙走石的模樣。台南在改變,自己也在改變,他將每次回家或離家都會看到的台南景色放在《出太陽》的書封來紀念。
「寫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楊富閔在書中的最後一句如此寫道,做文學的人,就像做田的人,一步一腳印,老實地做。博士畢業後的楊富閔開始在臺北教育大學任教,不再週週南北跑,往返的時間維度拉寬了。接下來楊富閔的文學會變成什麼模樣?他自己也好奇地期待著。
撰文 / 麥恩


